(五)
人群幾乎將整間醫院淹沒，Loki坐在候診椅上，竭力將自己藏在尺寸不合的大衣裡，他討厭人群，這些白日出沒的人們身上有股屬於陽光的乾淨氣息，讓他連呼吸都覺得難受，這些人活得太順遂，臉上就算帶著病容也是充滿希望，更顯得他就像從下水道裡爬出來的老鼠，在乾淨的街道上髒得無所遁形。
他將臉藏在立起的大衣領口裡，肩膀不自覺地縮了起來，配上他蒼白的臉色，就像是一個十足的怪人，拒絕他人靠近的氣息如此明顯，以致於人來人往的醫院中，也沒有人願意坐在他的身旁。
而拿完藥走來接他的Thor看見的也正是這樣的情景，穿著他的大衣坐在那裡的男人，像個不信任他人的小動物，將自己縮起來彷彿那樣就不會受到傷害，那個樣子在旁人眼中看起來或許很怪，但他卻是看得心臟起了些微的疼痛。
或許知道越多有關Loki的事，他就越對這個人生出無法解釋的關心之情。Thor的腦袋不太愛思考過於困難的事，他覺得想對Loki好，那就會去盡自己所能幫助這個人，而不會花時間去思考令他想這麼做的原因，這或許也是Thor不管到哪裡旅行都會受到歡迎的原因之一。
“打起精神，咱們現在要去吃午飯了。”Thor拿藥包輕輕拍了下Loki的頭，他知道男人恐怕還沒從睡夢中徹底清醒，因為今天他可是在Loki家門外用力拍打那脆弱的大門，幾乎吵醒了整棟大樓的住戶，才順利將房子內的人叫醒。
“據我所知今天我只需要來這裡完成你的要求，午餐並不包含在內，不是嗎？”Loki卻毫不領情，他站起身子，寬鬆的大衣瞬間垮了下來，讓他看上去顯得更加瘦弱。
“嘿，別這樣，我可是付了十五盒布丁耶！”Thor煞有其事地抗議著，他笑嘻嘻地伸手搭上Loki的肩膀，就像每一個熱情爽朗的鄰家男孩。
Loki開始有點後悔，尤其聽到Thor當眾提到布丁這件事，更令他有些無地自容，喜歡吃甜食這件事他並沒有讓任何人得知過，雖然他也不知道要告訴誰這件事，但總是有點類似於他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或許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超市的店員而已。
喔，現在還加上一個，就是眼前這個金髮大個兒，他知道得太多了，以至於Loki開始認真思考，是否要找個機會解決掉這個傢伙。
“還真多，”Loki跟著伸出手抓住Thor的強壯手臂，像甩掉害蟲一樣撥開他，“我現在只想回去睡覺，你最好讓病人多休息。”
他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是個病人，但身在醫院的事實卻是無庸置疑的，況且他才剛從醫生那裡挨了一頓訓，無非是什麼他的身子因為日夜顛倒而搞壞了，或者是三餐不正常導致腸胃不佳之類的，當下他真想開口告訴這位眼鏡先生，你見過大白天出來拉客的男妓嗎？
但是他實在懶得開口，他看病的錢是Thor出的，他可不想害出錢的人難堪，這是他的職業道德。
最後Loki還是跟著Thor踏進了一間美式餐廳，開車的人決定要去哪兒，而他又打不過這個金髮司機，只得勉強跟著他。
“你該試試他們的牛肉起司堡，是我吃過最棒的。”Thor將餐盤放到Loki眼前，上面放著滿滿的食物，幾乎是Loki三天飲食的份量。
Loki光是看見餐盤裡的食物就有點倒胃，他想這應該不全是因為他的病，而是那油膩膩的牛肉份量實在太多，看上去就像一盤油脂混合物，即使眼前的男人吃起這些食物看上去有多滿足，也激不起他的食慾。
“試試看，Loki，人要勇於嘗試。”Thor嘴裡嚼著牛肉，一臉認真的看著沉默的Loki，就像現在他不是在鼓勵這個人吃一點牛肉，而是叫他應該試試看攀上聖母峰。
Loki挑起眉，這讓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挑剔：“我可不覺得這些東西對生病的人來說會有所幫助。”
Thor這才恍然大悟，他空出來的手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是的，他竟然忘記眼前的人正在生病！他甚至才剛剛帶這個人去看完醫生！Thor習慣地在心中祈求神寬恕他的愚蠢，但現在他更想獲得Loki的寬恕。
“我去替你買點能吃的，你想吃什麼？聖代？加大聖代？”Thor站起身來，他發問的模樣很真誠，但Loki聽了卻只想狠狠揍他一頓，即使他絕對打不過這個金髮壯漢。
“什麼都不用，你只要快點吃完這些垃圾食物，然後讓我回家睡覺。”Loki不耐煩地回道。
“嘿，你這樣令我良心不安，我竟然帶了個病人來吃漢堡！天吶。”Thor笑得無比爽朗，他的音量沒有控制，一時間餐廳內的其他客人向這裡投射了關心的目光，這讓Loki覺得十分不舒服。
是的他這個病人使這位好心人良心不安了，你們這些路人就儘管責備這個不知好歹的病人吧。
他不喜歡人群，這會突顯他過度蒼白的模樣，在人群中變得更加怪異。
最後Thor還是沒有在餐廳吃完他的漢堡，他打包了那些大份量的速食，又開車載Loki去了超市，一口氣買了十五盒的布丁，還有一杯超市的熱可可。
手裡拿著熱可可的Loki臉色不算難看，他對甜食有種天生的愛好，只是他不喜歡別人提起這件事，或許說，他不喜歡Thor在講起他對甜食的執著時，臉上那過於親切的神情，就好像他是他的親兄弟一樣。Loki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只是Loki臉上這樣放鬆的神情，在看見Thor一屁股坐在他家地板上，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時，全又化為他一貫的冷漠，他毫不客氣地挑眉說道：“你該離開了。”
“Loki，別這樣，我不過借點空間解決這些食物，我會把垃圾帶走的。”Thor一邊說著，一邊從紙袋拿出他吃到一半的漢堡，還有一大份的炸薯條。
“至少垃圾佔不了多少空間，也不會打擾我的睡眠，而你會。”Loki居高臨下看著開始大快朵頤的男人，神情中滿是不耐。
“你看上去精神挺好的。”男人口齒不清地回道。
Loki輕嘖了一聲，他忍不住惡意地提醒道：“我如果現在不抓緊時間睡上一頓好覺，晚上工作的時候難保不會被人幹昏在路邊。”
Thor聞言，才緩緩放下自己手中的漢堡，陷入一陣難堪的沉默。至少這樣的沉默促使著Loki感到莫名的難受。
正當Loki以為這個一向好脾氣的男人總算要被他惹火的時候，Thor站起了身子，靠近了站在門旁的Loki。
Loki不發一語，他的手握住了門的握把，準備在Thor出手打他的時候開門逃走。
但是預料中的暴怒卻沒有降臨，Thor伸出的手並沒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蔚藍的雙眸無比認真地看著他，清澈得有如海水能包容他的一切骯髒，Loki不得不迴避他的目光。
“Loki，你為什麼總要這樣貶低自己？”溫柔得幾乎能將人化開，這樣的聲音、這樣的目光，換成Loki以外的人或許無法抵抗。但Thor面對的卻是Loki，一個太過理解黑暗的人，他並沒有辦法迅速接受他人的好意，於是這樣的善意對他來說只會顯得他太過低俗，一種類似於自卑的情緒讓他無法面對Thor的溫柔。
Loki逃避的神情全都落入了Thor的眼中，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更加溫和。
“你知道你該擁有更好的生活。”Thor並不逼迫他，又開口接道：“而我可以幫助你。”
此時的Loki就像個脆弱的孩子，他垂下的目光中滿是恐懼與不安，但不是對於Thor，而是Thor語氣中的認真與關心。他不輕易相信別人，以往的經驗讓他有了很深刻的痛苦回憶，每一次的信任換來的都是殘忍的結局，這使他不再接受別人的關懷，包括那些輔導社工，或是某些協會的工作人員，甚至是教堂裡的神父……他們的關心總只有一剎那，只要他釋出些許的信任，這些人就會消失不見。
更不用說他曾經擁有過的情人與朋友，無止盡的背叛也使得他身邊不再有親密的人。
“我不需要。”正當Thor幾乎以為Loki要答應了他的提議時，黑髮的男人低聲回了這麼一句，而彷彿要加強他的決定，又重複了一次：“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助我。”Loki抬起頭看著Thor，一雙綠色眼眸早已不再有任何的脆弱，變得比以往更加冷漠。
“Loki……”Thor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他口中的那個男人給冷漠地打斷了。
“離開我的房間，立刻。”他高傲的模樣就像是要趕走一隻骯髒的老鼠，Loki撥開Thor的手，這是他今天不斷重複的動作，此刻更毫不遲疑。
Thor也感覺出他的認真，收拾了自己的食物，走向了大門，並且開啟這扇今天差點被他打壞的可憐木門。
Loki背對著他，不曉得是在沉思，還是在關心那杯已經冷掉的可可。
“如果我說，我願意包養你，你肯嗎？”Thor說完這句話，看見Loki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輕微，但逃不過他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Loki轉過身，臉上已滿是Thor初次見到他的媚惑神情，他笑得比阻街女郎更像個阻街女郎：“當然願意，你打算出多少錢？”
但這樣的笑容卻比他冷漠的拒絕更令Thor難受，他能想像Loki在這笑容後的痛苦，他幾乎感同身受。
“價碼隨你開，只要你晚上待在家裡，哪裡也別去。”Thor知道他們兩個現在模樣說有多怪就有多怪，他手裡拿著速食，跟一個男人討論包養的價碼，簡直就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場景，如此充滿諷刺的黑色幽默。
Loki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悉聽尊便。”
“但我想包養的意義應該不只那麼簡單？”他笑得更加動人，沒有一個客人不喜歡Loki露出這樣的笑容，他們總說他這樣看起來很欠幹，所以Loki知道，這樣的笑容代表著什麼意思，即使他未曾看過自己臉上的神情。
Thor點點頭，道：“搬來跟我一起住。”
瞧，Loki，你騷得連一個直男都忍不住想跟你來一炮。他在心裡這樣想著。
“夠了，Loki，別再這樣笑了。”
這是Loki第一次如他所願地在Thor臉上看見痛苦的神色，他不太清楚男人是為了什麼感到難受，難不成是為了他？倒不如說是因為男人手中冷掉的速食吧，他還寧願這樣相信著。
“別笑了。”等到Loki回過神，才發現男人已經靠他如此的近，Thor的手掌很大，幾乎蓋過他半張臉，也很溫暖，而這一次Loki不再閃躲。
“你是付錢的人，你說了算。”Loki想，現在撫著自己臉頰的手，如果用力揮出一巴掌，是不是可以把他的牙齒打掉？
“喔，對了，如果你需要什麼服務，儘管開口。”Loki客氣地笑了，“像是在野外，或者你想試試SM，你說過的，勇於嘗試。還有，高難度的動作我也……”剩下的話被一個吻給攔住而來不及說出口。
這個吻來得如此突然，Loki來不及閉上眼睛，只能看見男人皺起的眉頭，因他而痛苦著。
無法忍受Thor的痛苦，他閉上眼睛，不想相信眼前男人的痛苦全都來自於他。
這是一個多麼苦澀的吻，再多的甜食也化不掉他口中的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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