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溫暖的被窩令Loki無法認真思考，究竟使他感到不適的原因，是來自於那個正在他房間裡閒晃的金髮大個兒，還是他臉頰上的傷口，或許更多是來自那久未體驗過的關心。
Thor就像是天生的發光體，即使在一個沒有窗戶也沒有太多照明設備的昏暗小房間，也可以用他那一頭如陽光般燦爛的金髮照亮任何一個角落，而他臉上的笑容則顯得這樣的光芒更加熾熱，幾乎能燃燒起這如黑白古典電影場景中的小房間。
Loki看著Thor從衣服堆中翻出了一條毛巾，他很想跟這個金髮大個兒說明這條毛巾已經用過了，但是疾病及傷害已經耗盡他的體力，現在的他除了躺在床上保持沉默，並不能再做其他事。
Thor走進他的浴室，那甚至不能稱作是間浴室，Loki租下的這間出租房原本是一間倉庫，所以並沒有設置窗戶，雖然即使裝設了窗口，也只看得見隔壁大樓的水泥牆，一點陽光都別想擁有。而房東將這間倉庫房出租給他，價格十分低廉，至於倉庫為什麼會有一間小廁所，這點Loki就不明白了，他的倉庫房間已經小得可憐，有這麼一間浴室反而佔空間，每到夏日不關緊門，他回到家時招呼他的就會是來自地下水道的惡臭。
“嘿，你的水龍頭出不了熱水！”Thor在浴室裡喊了一聲，其實他大可不必增加音量，浴室的迴音讓他的聲音反而顯得有些遙遠。
廢話，這裡是間倉庫，可不是住人的房子。Loki心裡回應著，但這裡卻也是他唯一的棲身之處。
“可別跟我說你打算一整個秋冬都要洗冷水……等等，這裡沒有衛浴設備？Loki，你家的浴室似乎不大實用。”說完，金髮的大個兒已經走出了浴室，他手裡還擰著一條毛巾，滴落的水沾濕了他的上衣，讓衣物貼著他的身體，顯現出結實而強壯的六塊肌，Loki躺在床上不發一語，眼神卻停留在那健美的體魄上。
Loki順著那美好的身體曲線往上看，Thor正滿臉笑容看著他，就好像躺在床上的自己是他最疼愛的人，這樣的想法又令Loki渾身不舒服，他想，有些人真是長肌肉不長腦袋，例如眼前這個金髮壯漢，天真得可笑。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Thor坐到了Loki的床邊，事實上，不是他刻意要侵佔Loki狹小的單人床，而是他不得不坐在這裡，Loki的房間沒有其他能令他坐下的地方，就連地板都放滿了雜物，他連行走都要跨過一些障礙。
像個落魄的、失敗的男妓，噁心的廢物以及社會的敗類。Loki心裡依然惡毒的回應著，但他並沒有開口。
“像一隻窩在暖被裡的貓，Loki。”Thor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形容，他笑得更加開心，彷彿燦爛的笑容毫無止盡，就算面對一大片的冰山，也能用他的笑容融化掉一般。
Loki的眼神流露出疑惑，他不知道Thor是憑哪一點覺得他像是一隻貓，更多時候他覺得自己比較像隻老鼠。
“你剛剛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撲進我懷裡撒嬌。”Thor一邊說，一邊拿毛巾擦拭Loki嘴角的血跡，他雖然強壯而力大無比，但面對Loki的傷口就像一個最溫柔的護士，動作輕柔得難以想像。
Loki皺了皺眉頭，不知道是為了Thor所說的話，還是他嘴角的傷口。總之他不高興了，使出僅有的力氣翻過身，用棉被蓋住自己，隔絕了Thor的關心，他的一切。
面對Loki像孩子一般的拒絕動作，Thor非但不覺得厭惡，反而從心中湧出一股憐惜之感，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柔和一些，就像春日午後的暖陽。
“Loki，我只是想替你擦掉臉上的血跡。”Thor坐在床邊，也不對Loki有任何動作，只是揣著那條毛巾對他說道。
Loki躲在棉被裡的臉色卻是百般複雜，皺起的眉頭顯示著他的煩躁與厭惡，但那一雙總是藏著神秘的綠色眸子卻流露出難以承受的悲傷，那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哀傷，彷彿毫無止盡地從他的眼中流出，滙成一顆小小的淚珠，承載著Loki所有的傷痛，小心翼翼地滴落在被單上，在上頭畫出一圈水漬。
為什麼要有這樣的人？總是有這種濫好人，假好心的偽善者，那種他只在書籍中看過的人，他們以為自己慷慨而和善，但其實都只是想藉由對別人的幫助來顯示自己的高尚，全都是一群假惺惺的人，全都是。
但是他卻沒有想過自己遇到這種人的時候，竟然會如此反常。Loki擅於隱藏自己的情緒，更擅長用惡毒的言語去挑撥任何一個人的情緒，但是面對這個擁有陽光金髮與燦爛笑容的男人，卻好像失去了他自己，難道白痴是會傳染的？
在街上被兩個混帳警察找麻煩的時候，Loki就先察覺了Thor的存在，他原本可以擺脫這兩名警察，他有許多手段可以令這兩個傢伙不但抓不著他，還會惹上一些例如擾民或者執法過當的麻煩。但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只是靠在牆上，讓那兩隻肥豬像捕獲獵物的哥布林怪圍上他。
Loki看見了不遠處的Thor，他心裡想：“很好，金髮大個兒，你就像那些等著看好戲的路人，站在安全的地方看我被教訓一番吧。”
但是他怎麼都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走了過來，他心裡突地一慌，脫口而出說了些絕對會惹眼前兩人發火的話，例如不舉、性變態之類的，或許更髒更下流，Loki並不記得了，他只記得Thor向自己這方向走過來時，臉上滿滿的擔憂與疑惑。
不要這樣，你的關心太過虛假，令我噁心得想吐。Loki想著，臉上就遭到了重擊，他並沒有閃躲，而是那個愚蠢的警察因為憤怒而沒有瞄準他的要害，棍棒擊中了他的臉頰，這樣的疼痛或許在以前不算什麼，但他是帶病之身，還是令他倒臥在地上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請住手，警官。”倒臥在地上的Loki聽見了上方傳來這句話，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不，不要是你。Loki心裡想著，不斷想著，他的生命容不下這般關心，即使這只是一場他人用來消遣無聊時光的偽善戲碼。
當他聽見Thor向警察報出自己的職業時，他感覺自己的肩膀抖了一下，記者？也難怪了，Thor的氣質自由得過了頭，那不是那些有錢人能藉由刻意偽裝所塑造出的形象，原來他是一個記者，那麼接近自己的原因更加呼之欲出。
Thor處理了那兩名警察，感覺他碰觸自己，Loki的反應強烈得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他只是下意識地拒絕，奮力地。
他說了些惡毒的話，但那顯然傷害不了Thor，而他臉上極力作出的厭惡表情似乎對這個男人也起不了拒絕作用，直到他被男人擁入懷中，Loki覺得疲憊如潮水般湧上，襲擊了他的全身，那一瞬間他只想永遠停留在這溫暖的懷抱。
活像個三流羅曼史小說裡的花痴女主角。他竟還有時間這樣想道。
“你應該沒辦法自己走回家了。”Thor得知了他家的位置後，認真地審視著他的情況，Loki的樣子看上去的確是糟透了。
“嘿，自己爬到我背上的力氣還有吧？”Thor將他扶到一旁，自己則背對他蹲了下來，那全然放心的姿態，讓Loki很想試著拿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他的體內，看看這輕易就相信自己的男人露出受傷的神態。
“等等，先穿上我的夾克，你的衣服少得可憐，就連速食店前的小丑都穿得比你保暖。”這樣的想法才浮上心頭，Thor就站起了身子，這幾乎讓Loki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心中的陰暗心思，但Thor卻俐落地脫下了自己的夾克，將那帶有他體溫的衣服蓋上了Loki的身子。
突如其來的溫暖使Loki愣了一會兒，夾克上充滿了陽光的味道，他不知道這是不是Thor身體的味道，但就跟他在Thor懷抱中聞到的一樣，溫暖得令他的雙眼也熱了起來。
“很好，現在跳到我背上，來吧。”男人蹲低的樣子有些滑稽，但那寬厚的背部卻讓任何人也拒絕不了。
Loki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爬上Thor的背，印象中他與其他男人如此靠近的情況通常只有兩種，一種就是做愛，一種就是被一些討厭同性戀的人毒打的時候。而這些顯然都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全都不如眼前這般情景溫暖。
“我叫做Thor，是個自由旅行作家。”背對著Loki的男人介紹起自己，他的金髮倒是不如他給人的感覺這般活潑，乖巧地伏貼在他的脖子，Loki的臉正好對著他金燦燦的後腦杓，看著金髮偶爾隨著Thor的動作輕輕晃動。
“偶爾也是記者，不過只寫旅遊新聞。”他替自己方才的介紹給了點解釋，即使Loki並不在意。
Thor似乎並不在意唱獨角戲，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自己的事情，Loki在這三條街的短暫路程，知道了Thor是名旅行作家，出過幾本書並且小有名氣，去過46個國家，換了12台相機，曾經在飛往泰國的飛機上被3位各有風情的人妖搭訕過。
Loki實在很想剖開Thor的腦袋，看看他那顆金色頭殼裡到底裝了什麼，或許是一整台廢話製造機也說不定。
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覺得到家的路途如此迅速，而且Thor的背減緩了他的疲憊，Loki對此無法下任何的定論，他不知道自己該對此時此刻表現出什麼樣的情緒。
所以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平淡的表情，聽Thor東南西北地跟他聊著，一句話也沒有說，彷彿是用聲音交換了雙腳的美人魚，不過他可沒有那小妞這麼愚蠢就是了。
“Loki，嘿。”Thor怕他躲在棉被裡因為賭氣而窒息，輕輕地推了推Loki的身子。
“別碰我。”棉被裡的人悶悶地回道。
“喔，我只是想跟你打個交道，如果你願意明天讓我帶你去看個醫生，那我就請你十盒布丁，就像你垃圾桶裡放的那種。”Thor倒是爽朗得很，聽得出語氣中的誠懇與喜悅。
Loki掀開了自己的被子，臉上有點紅，他睜著眼睛看了看角落垃圾桶裡的布丁盒子，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Thor，男人的臉上有著不帶調戲意味的逗趣笑容，像一隻把玩具球藏起來後向主人炫燿的黃金獵犬。
“十五盒。”Loki這樣回應他。
“成交。”Thor一口答應，“現在，讓我先替你擦擦臉上的血。”
這次Loki不再閃躲，任由Thor輕柔地擦拭他嘴角的血跡，些微的疼痛使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這讓Thor更加小心翼翼，彷彿正在擦拭一件昂貴的瓷器。
“擦完了你就回去，我這裡可沒有客房能招待你。”Loki看著Thor將毛巾放在小桌子上，知道自己的臉已經讓男人處理完畢，便毫不客氣地下起了逐客令。
“我知道。”Thor的迅速回應倒是令Loki吃驚，他原以為男人會死死糾纏，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順口。
Thor動作倒也是十分迅速，他將毛巾放到浴室的洗手台中泡水，拿起被Loki丟在床邊的夾克，動作俐落地穿了起來，模樣就像一部精美的廣告，即使Loki看他多麼地不順眼，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金髮的旅行作家，的確是俊美以及強壯，看來他的成功多少也包含了這點。
“明天中午我會來接你，快睡吧。”Thor居高臨下對著他露出溫柔的笑容，Loki只想拿起枕頭打向他的臉。
Thor走向了門口，在開啟了大門之時，轉過身對著Loki道：“你知道嗎？我有個姪女，她跟你一樣喜歡吃……嗯，布丁。”
“或許你們能成為親密的甜食之友。”Thor真誠地道。
最後回應他的是一顆有些泛黃的枕頭。
他忍不住笑出聲，將枕頭輕輕擲回Loki床上，關上門離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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