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Thor下榻的飯店是一間四星級的中型飯店，在出版社替他出資的情況下，他卻只選擇了這一間飯店，其實也不是替人省錢，他相信出版社並不缺這點錢。而是這間飯店濃濃的復古風格令他喜愛，大廳的古典風格讓他一踏進去就覺得像是回到古老的家鄉，房間內的北歐風格吊燈也令他愛不釋手，他總喜歡這些小玩意兒。
不過這都已不足以引起Loki注意，他一踏入這間飯店的瞬間，便想起了他的童年夢想，他總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住進這種舒適的房子，而現在他也的確住了進來，只是與他幻想的有一些差距而已，他小時候的夢想，有過正當的工作、能夠讀完大學，以及擁有健康的體魄，而運氣好的話或許也會有一個愛他的人。
但是現在唯一完成的竟然只有這件事，住進一間舒適的房子，或許他該感到開心，至少夢想完成了一些。
“先吃點東西，你必須吃藥了。”Thor這次可沒有忘記自己才帶著這名病人去看了醫生，他體貼地叫來了客房服務，送來一份美味的輕食。
Loki聽從他的指令，溫順地坐在餐椅上，姿態優雅地吃起那一份溫熱的輕食，而Thor則在一旁看著，跟著拿出自己冷掉的牛肉起司堡，他總算能大快朵頤一番。
兩人同桌用餐的畫面和諧得不可思議，就像會出現在任何一戶平凡人家中，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可以說他們像兄弟，也能說像是最要好的朋友，更可以說他們就像一對戀人。
Thor對於這樣的情景也感到很滿意，他沒有意識到Loki合作的態度下代表著什麼，單純的他只覺得能跟Loki像現在這樣一起用餐，是一件無比愉快的事情。
“嘿，如何？伙食還不賴吧？”Thor笑得像個孩子，或許以他的年紀與身材來說，這樣的形容有點誇大，但任何人看見這個沾了一嘴黃芥茉醬的金髮大漢，都會覺得他那笑容實在傻氣得很。
“很好，比起我吃過的任何一餐都好得多。”Loki表現出的是足以坐在高級法式餐廳裡的儀態，即使他不曾受過禮儀訓練，但或許有些人天生的優雅是難以抹滅的，他並沒有刻意表現出優雅的姿態，而是拿起刀叉來，自然就會表現出一種貴族式的驕傲。
“我們可以看場足球賽再出門，你覺得呢？”Thor沒有發現自己不斷發問，他表現出的絕對是種尊重，但只可惜在Loki看來卻有些煩人。
你要做什麼就做吧，最好現在就開口要求來場激烈的性愛，我還認為這樣比較符合我們現在的身份關係。Loki在心裡惡毒地回應著，但他沒有選擇說出口來觸怒他的客人，他只是點點頭，亦不關心Thor口中的出門是要去哪兒。
Thor開心地打開了電視，邀請Loki到沙發上觀看足球比賽。但是他卻沒有注意到，Loki住的那間房內並沒有電視機，也沒有任何一本與運動有關的書籍，他對運動根本沒有絲毫的興趣。
金髮男人沉浸在汗水交織的運動比賽中，坐在他身邊的Loki也並不全是毫無興趣，只是他大多數的注意力都放在這個不時為了一段精彩傳球喝采的男人身上。
別於Thor的一根筋，Loki在底層社會打滾度過的生活使他聰明而善於觀察，可是就連他卻也不能完全確定Thor與他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雖然他感覺得出來男人給他的是全然的尊重，但是那一個吻又算什麼？他明白自己造成了Thor的痛苦，但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補償，例如一個巴掌，或者是乾脆轉身走開，再也不要接觸像他這樣的人，而怎麼都不應該是一個吻。
在施捨般的說要包養他後又親吻了他，Loki幾乎要以為這是愛情造成的發展，但他終究是不相信，一個正常的男人怎麼可能在短暫幾天中愛上另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甚至還是個靠賣身過活的男妓。
就連好萊塢都不屑演出這樣的劇情了，而他可不覺得《Pretty Woman》的劇情有可能會搬上真實生活，至少那也該是發生在女人身上。
“好球！哇喔，Loki！你看見了嗎？！我敢打賭剛剛那一球絕對是這場比賽最精采的一球。”Thor的歡呼聲打斷了Loki的思考，Loki將目光移到電視上，不曉得這種運動有什麼值得著迷的，於是他又將視線移回正興奮地為球隊加油的Thor身上，他覺得這個男人腦中可能只裝滿了食物跟運動，導致他無暇思考其他的事情，例如包養一個阻街男會不會造成他名譽受損這類的事。
發現Loki沒有給予回應的男人這才察覺身旁的人有多冷靜，他轉過頭對著Loki露出包容而充滿關懷的笑容，溫和地問道：“你不喜歡足球賽嗎？”
Loki怎麼會令自己的客人失望，他現在扮演的可是乖巧聽話的臨時情人，於是他跟著露出一道順從的笑容：“看見你對此狂熱的模樣，便足以令我欣喜，先生。”
“別這樣稱呼我，你知道我叫作什麼名字，Loki。”Thor收起笑容，他不帶笑容的臉看上去則有幾分威嚴。
“Thor。”黑髮男人再次開口，依然是美好的發音，從他淡色的薄唇中吐出了這個名字。
Thor對此感到滿足，他又恢復了笑容，而這次他關上了電視，站起身子對還坐在沙發上的Loki伸出手，“咱們該去買點生活必需品，走吧！”
Loki想拒絕這隻手，但是他知道不能這樣做，他現在是Thor包養的人，而他的客人喜歡的是溫順聽話的他。
於是他伸出手，將自己冰冷的手放到Thor的手中，男人熾熱的溫度幾乎將他灼傷，強而有力的手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將他從沙發中拉了起來，Loki幾乎以為配上男人臉上的笑容，這隻手也可以將他從無止盡的黑暗中一併救起。
令Loki驚訝的是，男人直到上車之前，都沒有放開過握著他的手，任由飯店裡所有人看見他們倆緊握的手，相對於Thor的坦然，Loki卻覺得有些不適應，他知道Thor這樣的行為出自於善意，而絕對不是來自愛情，這個金髮男人在他面前表現出足夠的慷慨，他可以握住任何人的手，給予這些人溫暖，而其中當然也包括他這樣不堪的男妓。
於是Loki將自己藏在大衣立起的領口中，這是他最喜歡的動作，這樣可以讓別人看不見他，至少在他心中是這樣認為的。
心裡盤算著Thor可能面對的流言蜚語，Loki忍住自己嘴角蔓延出的冷笑，也試圖忍住心中那一絲難受，他全部的力氣都用來克制自己的心情，他必須表現出乖巧而柔順的模樣，這是Thor喜歡的，或許日子久了，Thor就會因為他這樣的表現而得到更大的滿足，認為他的慷慨與仁慈已成功救贖了他，這個骯髒的男妓，將因為Thor的關懷而走出黑暗，然後他們倆各自功成身退，Thor回去光明，而他回去黑暗，最完美的結局。
“我想我們得先去買些衣物，然後讓我看看你缺些什麼……”坐在駕駛座上的金髮男人陶醉在他的計劃中，他撇過頭看了一眼Loki，想到什麼似的又接著喃喃自語：“除了營養之外，看來暫時不缺什麼。”
Loki幾乎忍不住他嘴角彎起的幅度，他多想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告訴這個男人，他不需要這些東西，衣服、舒適的生活、還有他的關心。
“嘿，到了！就在前面。”Thor卻不知道身旁的人在想些什麼，這些話讓他知道，恐怕只會在那張粗獷的臉上看見傷心與失望，但難保下一秒會不會又出現更加燦爛的笑容，洗清這些負面的情緒。
為什麼他總是能這麼快就恢復心情？或許幸福地生長在陽光之下的人都具有這樣的特質也說不定。Loki心裡這樣想著，他很想嘗試看看，到底需要多大的哀傷，才能使Thor再也笑不出來？但是他不會這麼做，沒有理由。
Thor帶著Loki來到的是一間男性服飾專賣店，Loki從沒有進過這麼高級的店鋪，他的衣物通常來自於二手店，或者是價格與品質都很低廉的服飾店，他唯一一件最昂貴的衣服現在正穿在他的身上，即使已經有五年的歷史，依然是他最愛的一件大衣，因為這足以將他藏於衣領之後，讓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先生，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就連接待員的態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好，這些人若是在路上看到他，不是皺著眉快速走開，就是停下來用審視變態的目光凌虐著他。
“請替我的朋友挑幾件合身的衣物，謝謝。”Thor表現出的禮儀也令人傾心於他，看著接待員露出的微笑便知道，他們歡迎像他這樣的客人，同樣也會將這份歡迎之心用來招呼Loki。
我的朋友？Loki揣摩著這幾個字，以致於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被接待員帶進了試衣間。
Thor很滿意這間店，當他看見Loki走出試衣間的那一瞬間，他就決定要買光這裡所有適合他尺寸的衣物，他沒想到這些簡單的衣物，穿在Loki身上竟會如此迷人。
“先生，您是我見過最適合綠色的紳士，要知道能將這種顏色穿得如此高貴，可是比閉著眼彈奏《Flight of the Bumblebee》還要困難呢。”接待員真心讚道，但是他就連誇讚的詞都令人聽得頭疼，Loki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如他所說適合綠色，他只知道再聽著這人詞不達意的誇讚會使他控制不住自己出言不遜。
Loki對於自己被打扮得如何毫無興趣，他無意間看了一眼在一旁站著的Thor，卻看見男人臉上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穿衣鏡，常春藤綠色的西裝除了合身亦很舒適，穿在他的身上就像以往只能從雜誌上看到的試衣照，他即使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說這套西裝好看得過份。但是這不是他該擁有的東西。
Thor眼中的讚賞越加激烈，Loki就越覺得難受，他表面溫順，心中卻泛起了一股又一股的噁心，身上的衣物令他難堪，他就像穿了一層假皮在身上，他不配這樣美好的外殼。
“這套常春藤綠色的西裝外套，與您的祖母綠色雙眸十分相配，喔，先生，我幾乎要認為這套衣服就是為了您而存在的，請原諒我這樣說，這並不是試圖推銷您購買，純粹發自我的內心。”接待員還在喋喋不休。
夠了。Loki這樣想著，他想大吼，想要大鬧一場，讓Thor難堪，讓他嚐嚐自己聽見這些誇讚的心情。
“的確很好，但是我希望你能帶他試試其他的衣服，休閒服或運動服之類的。”Thor笑得無比驕傲，就好像Loki受到的誇獎他也感到與有榮焉，“喔，這件也留著，Loki，你覺得呢？”
爛透了，跟你虛偽的關懷一樣爛透了。Loki冷漠的想著。
“不錯。”這是他真實而惡毒的想法，與乖巧又溫順的外表之間所能維持著的底限，他不能說太多，以防心裡難聽的話會全都傾巢而出。
所有人都為此感到滿意，除了Loki。而這是他的工作，他的客人喜歡這樣的發展，而這總比被壓在牆上摩擦著冰冷水泥讓人洩慾來得輕鬆多了。
試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Thor沒有一件不滿意，到了最後也沒人在意接待員口中的誇讚到底是虛偽還是出自真心，因為Loki的確都十分適合這些衣物，他的氣質本來就好，穿起高價的衣物也不會顯得庸俗。
這樣和平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接待員無意間說了一句話：“先生，您是天生的衣架子，能請問您的職業是模特兒嗎？這樣的人才若是沒有被發掘就太可惜了。”
Thor一時間回答不出口，他並不是怕自己沒有面子，而是怕傷了Loki的心。
“我是個阻街男，這位好心的客人帶著我來購物，請不要懷疑他的善心，他雖然包養了我，但是這全出自於他的仁慈，我們沒有做過愛。”Loki卻代替他說明了這一切，他再也忍受不了，於是他開口毀滅了這一切。
霎那間，服飾店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到地板的聲音都聽得見，接待員僵硬的肢體令他看起來就像櫥窗內的假人模特兒，Loki偷偷環視一圈，眾人的尷尬與無言令他覺得舒服得多。
他現在只想穿回自己的老舊大衣，然後將自己的臉藏在領子裡，在觸怒Thor之後，他只想像以往一般，將自己藏起來。
“抱歉，請借我一間私人招待室，我必須與這位先生談談。”要不是Thor臉上的怒火，其他人可能以為這一對同性戀要開始搞些見不得人的事，但很明顯這位強壯的先生可能只會因為憤怒而失手打死這個男妓，店裡有些人甚至考慮起報警這件事。
“呃，好的……先生，這是鑰匙。”接待員也被這一切發展嚇得說不出話，只能趕緊從同事手中接過鑰匙，小心翼翼地放在Thor手裡，甚至不敢親自帶著他們前往招待室。
Thor粗暴地拉著Loki走向私人招待室，他用力的關上門，幸好是高級的檜木門，還撐得住他強壯手臂的用力一摔，但是發出的巨大聲響卻足以令外頭的人嚇出一身冷汗。
“為什麼你總是要這樣做？Loki，這一切是哪裡對不起你可憐的心？你為什麼總是要將事情推向更糟糕的發展？”Thor忍不住高聲詢問著，他低沉粗獷的聲音穿過Loki的耳膜，使他輕輕皺起眉頭。
“是我的錯，我不該這麼說，但我以為誠實是件美德。”Loki示弱著，他睜著無辜的眼神看著憤怒的Thor，就像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總得用他們天真而脆弱的眼神去俘虜大人的心，進而乞求他們的原諒。
“誠實？”Thor說完這一個簡單的詞，被怒火燃燒的腦袋變得更加不靈活，他吼了一聲，砸毀了一盞檯燈，才勉強冷靜下來，看向依然一臉無辜的Loki繼續說著：“你以為這樣的誠實能替你帶來什麼？你知道我一直……我一直都想幫助你，而你卻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推得離我更遠！”
“幫助我？”這下子換Loki再也無法維持他虛偽的神情，他收起了無辜的表情，跟著高聲詢問道：“說得真好聽！你不過就是另一個偽善者！就像那些表面笑著歡迎你然後私底下取笑你是個同性戀的教徒！你一定很得意吧，從我這個悲慘的男妓身上，你看見自己擁有了這麼多，然後可以一一寫進你的書裡，喔，又一個勵志的故事！Thor，你真是噁心，你的假意關懷比我的職業還要骯髒！”
倆人紛紛因為強烈的憤怒而開始喘氣，Loki毫不畏懼Thor強大的拳頭，他成功觸怒了這個男人，他的笑容因他而消失，這使他感到滿足，即使會被打斷幾根肋骨他也覺得無所謂。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Loki，你不能凡事都往絕望想，不要因為過去的經驗，而拒絕未來的美好。”Thor的態度因為Loki表現出的憤怒而有所軟化，他的臉上少了許多怒氣，而多了一些傷心。
“未來？像我這種人還有什麼未來？你以為我的人生很有趣？我可以告訴你，不但不有趣，還像一齣悲劇。”Loki挑剔的神情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他不再乖巧，也不再和善，他收回了對Thor一切假象，回到本質上的自己，這也是他第一次這樣向他人敘述自己心中所想，而他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有的，你有的。”Thor卻因為他這樣的反應而撫平了憤怒的情緒，他軟化下來的態度變得更加溫柔，“我就是你的未來，Loki。”
Loki沉默著，他蒼白的臉蛋似乎變得更加面無血色，過了許久他才低聲回應：“那真是愚蠢的未來。”
“你快要哭出來了，Loki。”Thor的聲音低低的，不再因憤怒而變得嚇人，他回到了那個溫柔有禮的自己，只對Loki釋放自己所有溫柔與關懷的自己。
“閉嘴，蠢貨。”Loki悶悶地回道。
誰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當服飾店的人看著這對同性戀從私人招待室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們的臉上一致性地充滿著尷尬與僵硬，直到私人招待室的門打開之前，他們都還在想像各種等會兒會見到的慘狀，但絕對不是眼前這種。
Thor充滿紳士風度地向店內所有人致歉，並且慷慨大方地買下所有Loki試穿過的衣服，甚至還主動支付了房間內那盞檯燈的錢。
而Loki不發一語地站在他的身旁，雖然臉上不再有一開始那樣溫和的神情，但他現在這般冷漠而充滿挑剔的高傲模樣，似乎更適合他一些。
倆人平靜得就好像剛剛的劇烈爭吵只是一場排練好的戲碼，但店員們可忽略不了即使擁有高級的隔音設備也阻擋不了的高聲爭吵，他們也清楚記得Thor臉上那嚇人的怒火，而這一切竟然如此迅速的結束了，這使他們停在電話按鍵上的手甚至還來不及放下。
他們不知道的是，Thor跟Loki在某一些地方是驚人的相似，只要將話說開了，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這次的爭吵不但沒有令兩人分道揚鑣，倒意外地使他們更了解彼此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Thor設想中的美好購物行程，可是怎麼也沒計劃到這麼一幕。
但他覺得很滿足，在車上露出的笑容足以擊殺任何一顆寂寞芳心。
Loki看得不耐煩了，出言諷刺：“你最好收起你的愚蠢笑容，你會因為這副蠢樣被人抓進精神病院的。”
回應他的是Thor歡快的笑聲，他一直覺得之前的Loki似乎有哪裡不大一樣，但現在他知道，原來是少了這些挑剔而惡毒的言語，他這才發現Loki真實的樣貌，竟比乖巧的他更令他著迷。
這樣的生活，似乎比以往的每一天都來得更好。
再也沒什麼值得抱怨的事，因為他已擁有Loki。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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